麒麟何處來?

瑞應麒麟圖 - 台北故宮博物館版本瑞應麒麟圖 - 北京國家博物館版本

今日參觀了香港歷史博物館的《揚帆萬里 – 鄭和下西洋紀念展》。由於較早前花了個多月時間細讀了厚厚的《1421 中國發現世界》以及其它有關鄭和下西洋的資料,所以今次看這個展覽看得特別投入,也特別能夠欣賞其中精彩之處。

既然是鄭和下西洋的展覽,《瑞應麒麟圖》當然是不可少的展品。上面右圖就是在今次展覽中展出的《瑞應麒麟圖》。細讀說明文字時,卻發現了一處疑點,因為文字說那是由榜葛刺進貢的麒麟(即長頸鹿)。是長頸鹿沒錯,但榜葛刺就是今天的孟加拉,然而按我之前讀過的資料,這長頸鹿應該是鄭和船隊從東非麻林(即今日肯尼亞)帶來的。長頸鹿來自東非也十分合理,來自孟加拉反而有點問題。不過再細讀圖上的文字,那又明明寫著「榜葛刺國王靄牙思遣使來貢」,也不大可能會錯,那究竟是甚麼回事呢?

展覽的一角有一堆關於鄭和下西洋的書籍,於是我坐下來,專找各書中的《瑞應麒麟圖》來做比較,怎料各書說法不一,越讀越多問題。回家後上網一看,才終於理出一個頭緒。現在就發表一下我的小小調查結果。

首先,就如上圖所示,《瑞應麒麟圖》有兩個主要版本(這事似乎沒有太多人留意到,情況如達文西的《岩間聖母》)。左圖那個版本,取自大紀元文化網的一篇文章,而據網上的另一篇文章、張之傑所寫的《明代的麒麟─鄭和下西洋外一章》所提供的黑白放大版本,此圖稱為《明人畫麒麟圖》,乃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收藏。而在《1421 中國發現世界》一書中,也收錄了一個與之十分相近(但文字上有些微不同)的版本。此圖上註明是「永樂十二年歲次甲午秋九月榜葛刺國進貢 華亭沈度寫」,並附有《瑞應麒麟頌並序》全文。以下就稱此為「台北版本」。

至於右圖那個版本,則見於是次展覽,也見於維基百科及上杉千年所著的《鄭和下西洋》頁 158。後來我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的網站也找到這個版本,原來這是該館的收藏,現借給香港歷史博物館展出。此圖為清人陳璋按沈度之原圖臨摹,以下就稱此為「北京版本」。

台北版本跟北京版本,除了在圖文的位置安排上有所不同之外,在內容上也有所不同,最明顯的是長頸鹿身上的花紋並不是同一種圖樣。至於文字方面,雖然兩個版本都說長頸鹿是由榜葛刺國所進貢,但台北版本寫「永樂十二年歲次甲午秋九月榜葛刺國進貢」,而北京版本卻是「永樂六年榜葛刺國王靄牙思遣使來貢至正統後不復至」,即時間不同。查找張之傑的另一文章《永樂十二年榜葛剌貢麒麟之起因與影響》及其所引參考資料,知道長頸鹿確為榜葛刺國所貢。榜葛刺國先後於永樂十二年 (1414 年) 及正統三年 (1438 年) 向明朝進貢長頸鹿,所以北京版本所說的「永樂六年」是不對的,大家去看展覽時不妨留意一下。(另外,上杉千年所著的《鄭和下西洋》書中又誤稱永樂十二年是 1411 年,這可能又會引起進一步的混亂。)至於北京版本說了「至正統後不復至」,那可能是清朝的臨摹者陳璋加上去的,或至少不是沈度當初所寫。因為沈度的《瑞應麒麟頌》成於永樂十二年,而正統三年之後,榜葛剌沒有再貢長頸鹿,沈度當然不會知道。

以此看來,台北版本應該比北京版本可信。不過,兩個版本皆稱長頸鹿乃由榜葛刺國所進貢,從沒有提及非洲麻林,那麼非洲麻林那些長頸鹿又是甚麼一回事呢?大紀元文化網那篇文章引了北京版本,並說「鄭和在一四0五年至一四三三年間七次下西洋,在一四一四年以「麒麟」名義把長頸鹿送到宮中,朝野齊聲歌頌。」而《1421 中國發現世界》中的文字描述,則稱台北版本的圖為「從非洲送到明朝皇宮當貢品的長頸鹿與其管理員」,維基百科也說北京版本的是「鄭和在公元1414年(永樂十二年)由非洲帶來的長頸鹿」這些都與圖中的文字不符,明顯有誤。

為了查証,唯有翻看《明史》。在《明史.本紀第七.成祖三》有兩處提到「麒麟」,清楚地提到當中的因由。首先是「是年(十二年),泥八剌国沙的新葛来朝,封为王。彭亨、乌斯茂入贡。真腊进金缕衣。琉球中山王贡马。榜葛剌贡麒麟。」這是說榜葛刺所貢的麒麟,即《瑞應麒麟圖》所畫的那一次。然後又說「是年(十三年),琉球山南、山北,爪哇西王,占城,古里,柯枝,南渤利,甘巴里,满剌加,忽鲁谟斯,哈密,哈烈,撒马儿罕,火州,土鲁番,苏门答剌,俺都淮,失剌思入贡。麻林及诸番进麒麟、天马、神鹿。琉球中山入贡者再。」即麻林是在永樂十三年才入貢麒麟,這一次才是由鄭和船隊帶回來的。所以有些資料說《瑞應麒麟圖》中的麒麟乃由麻林入貢,是不對的。在前述張之傑的《明代的麒麟─鄭和下西洋外一章》及《永樂十二年榜葛剌貢麒麟之起因與影響》兩篇文章中,對此有更深入的探討。

花了一晚,終於弄清了「麒麟何處來?」問題,也讓我驚訝何以在《瑞應麒麟圖》與《明史》裡都寫得明明白白的事情,還會有那麼多作者弄錯。不過如果不是看到大張的原圖及其上的文字,我也就會一直誤以為圖中那些長頸鹿就是來自麻林。幸好看了這個展覽,讓我明白了其中的細節,也享受了當中找尋資料再作整理、學習的過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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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thoughts on “麒麟何處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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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只想跟你說,大紀元時報並不可信的。我指的不是該報的文章,因文章是會因作者不同而異。但如果要引用大紀元時報作為資料的話,愚會建議你找一些比較可信的報章。不信的話,請多看大紀元時報便會得悉。當然,這是愚的觀點,認同與否,視乎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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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我知道大紀元時報跟法輪功有關,不過因為我的彩圖版本就取自該網(找不到另一張),故不得不提出處而已。而該文章又是轉載自聯合新聞網,該圖更常見於其它書籍,所以不會因大紀元的問題而影響其可信性。無論如何,謝謝你的提點。 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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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敬啟者:

      偶然中看到大作,我就是您提到的張之傑。關於明代的麒麟,去年七月我到南京開會,曾發表一篇「鄭和下西洋與麒麟貢」,如有興趣,可以寄上。

      關於「瑞應麒麟圖」,我看過三幅,只有台北故宮所藏為真跡。

      張之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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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報告﹕

      我已經嘗試修改中文維基「鄭和」條裡的麒麟部分,希望他們會接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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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謝謝。原來你去看了展覽。 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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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維基有人提出了更進一步的修正,請看「鄭和」條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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